南方财经全国两会报道组施诗李依农北京报道
随着地缘冲突加剧、科技竞争升温、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全球经济遭遇逆风，增长前景充满不确定性。
3月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外交部长王毅在记者会上表示，经济全球化面临的问题只能通过更可持续的发展和更公平有效的治理来解决。
王毅指出，中国将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不仅承担起“世界工厂”的责任，还要发挥好“世界市场”的作用。中国将坚定支持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坚定维护全球产供链稳定畅通，坚定捍卫以世贸组织为核心的多边贸易体制，坚定维护公平开放的国际经贸秩序，为世界经济实现强劲、可持续增长作出新的中国贡献。
近日，联合国前副秘书长法布里奇奥·霍克希尔德在接受南方财经“高端访谈”栏目独家专访时表示，在技术变革加速和国际秩序重塑的时代，中国的发展路径不仅影响自身，也将深刻影响未来全球经济和治理格局。
他补充道，如果中国在“十五五”期间能够继续保持政策的稳定性与可预期性，继续便利投资者，并持续扩大内需、壮大国内消费群体，这对全球投资者来说仍然非常有吸引力。
展望“十五五”，霍克希尔德认为，创新驱动、绿色转型与扩大内需，将成为中国下一阶段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
霍克希尔德称，中国在气候技术和绿色投资方面的引领作用，不仅有助于实现国内绿色增长，也将成为推动全球气候合作与可持续发展的重要动力。
世界关注中国在创新、绿色等领域发展南方财经：2026年中国两会正在进行，国际投资者主要关注哪些议题？
霍克希尔德：我认为全球市场主要关注两个方面。
第一，是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规划。“十五五”规划建议已经提出很多方向，但市场期待看到更加具体的政策，比如中国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关键技术领域如何引领发展。
第二，是贸易政策的走向。目前，国际贸易格局的重心正在转移，这是全球层面的重大议题。贸易问题的政治化程度也在上升，以及美国相关举措引发的贸易协定不确定性正持续发酵，这也将对全球资本市场产生深远影响。因此，很多人希望通过中国两会了解中国未来的贸易政策，以及中国如何通过扩大内需来推动经济增长。
此外，在当前美元走弱的背景下，有关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政策也会受到高度关注。
南方财经：哪些领域将成为中国下一阶段的增长引擎？
霍克希尔德：从我的理解来看，当前中国高度重视创新，将创新融入整个产业价值链。比如将人工智能融入生产体系、供应链和制造业，以提升效率和竞争力。同时，中国也非常重视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并着力解决收入差距问题。另一个重要方向是绿色经济。中国不仅在国内推进绿色转型，也通过出口新技术推动全球绿色发展。
当然，经济增长仍然是重要目标，但是我希望大家能够愈发地意识到经济增长不能单靠GDP来衡量，因为GDP只是衡量增长的指标之一。未来全球的增长还需要兼顾气候责任、社会公平以及全球合作。
中国提出要加强与全球南方国家的团结合作。在技术不平等日益加剧的时代，这一点尤为重要。我们要确保技术知识、数字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技术的红利，不只集中在掌握绝大多数核心技术与专利的国家，也要惠及全球南方国家。因此，我认为正在形成一种内涵更丰富的发展理念，既着力解决增长不平等问题，又聚焦创新与地球生态保护，这一发展方向意义重大。
南方财经：中国表示将进一步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这释放了什么信号？
霍克希尔德：我认为得益于五年规划等制度安排，中国经济政策的一个重要特点是稳定性和可预期性。这对投资者来说非常重要，因为他们对大幅波动和高度不确定性往往倍感焦虑。
不过，对华贸易和投资并非只由中国一方决定。一些投资者所在的国家正在出台出口管制措施，这让外资进入中国市场的环境变得更为复杂，尤其是高科技领域。
但是，如果中国在“十五五”期间能够继续保持政策的稳定性与可预期性，继续便利投资者，并持续扩大内需、 壮大国内消费群体，这对全球投资者来说仍然非常有吸引力。
最后，我想强调的是，外资投资中国的潜在障碍主要来自外资来源国，而非中国。
AI时代应加强国际合作南方财经：当前，全球在高科技领域竞争日益激烈，你怎么看待这一趋势？
霍克希尔德：竞争本身并不是坏事。健康的竞争可以激发创新能力、推动经济增长。
但如果创新导致不平等扩大，那可能会带来相关风险。国与国之间的良性竞争显然能带来积极效应，但在竞争的同时，也需要加强国际合作，为新技术建立全球性的规则和治理框架。
换句话说，对这些兼具巨大价值与潜在风险的新技术，我们既需要竞争，也需要合作。
南方财经：人工智能正在提高生产效率，但是未来哪些风险需要警惕？
霍克希尔德：我认为一个非常大的风险是数字鸿沟正在扩大。目前世界上40多个最不发达国家中，互联网普及率还不到35%。即使有网络连接，也往往集中在城市的精英阶层。这意味着全球多数国家和地区人口目前还不能从人工智能带来的医疗、农业或节能环保等领域的进步中受益。如果连基础的互联网接入都无法实现，那么这些人工智能发展的红利便无从谈起。与此同时，在互联网普及率超过80%的中国、超过90%的美国，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率提升和经济收益正在快速显现。因此，技术红利很可能集中在少数国家和地区。
南方财经：那么，谁将享受到人工智能发展的红利？
霍克希尔德：我认为种种迹象和预测都表明，生产率提升的大部分红利会集中在技术应用领域处于领先地位的国家，比如中国和美国。据测算，人工智能带来的全球经济增长中，大约80%的增长可能集中在这两个国家。
当然，人工智能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仍存在不确定性。虽然普遍认为就业结构会发生变化，但争议在于，消失的岗位数量是否会被新增的岗位数量所替代。因此，我们需要重新审视教育体系。当前的教育体系很多时候是在为即将消失的职业培养人才，而非为未来所需的职业领域储备人才。
这一挑战在美国可能更为突出，因为中国具备较强的职业技能再培训能力。
中国在全球绿色发展方面作用重大
南方财经：在“十五五”时期，你如何看待全球秩序的演变？
霍克希尔德：这问题很难回答，但有些趋势我们可以确定。这是一个技术飞速进步的时代，而我们尚未建立起相应的政策体系来控制潜在危害并最大化技术红利。
首先是技术革命的加速。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生物科学、神经科学等领域技术革命与交叉融合的速度，可能远远超出我们的预期。回首过去五年所取得的成就，其中绝大多数五年前根本无法预测。
其次是人口结构变化，包括城市人口增长和人口老龄化，这将令全球社会保障和医疗体系承压。这一问题在西方国家将延伸至移民政策这一政治敏感议题。
第三，全球不平等问题可能进一步加剧。目前人口增长主要集中在最贫困的地区和国家，比如非洲。如果这些地区和国家不能提供就业机会，将引发值得担忧的社会和政治后果。
第四，我们身处冲突数量空前的时代。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地缘冲突从未如此密集。大国博弈日趋激烈，权力格局正在重塑，摩擦点不断增多，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正在受到挑战。如果这种态势在未来五年延续，并且没有强有力的纠偏措施，我们将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最后，气候威胁，这是一个确定无疑的挑战。即便各国兑现承诺，目前来看全球仍无法达成2015年《巴黎协定》设定的目标，将全球升温幅度控制在1.5℃至 2℃以内。当前升温幅度可能已达1.5℃且极可能突破2℃，这将带来巨大影响。气候变化将带来更频繁的自然灾害和人口迁移，这些问题都会产生巨大的经济成本。我们对此的认知才刚刚起步。
整体而言，未来全球可能一方面变得更加富裕，但另一方面也将变得更加动荡和不确定。应对这些挑战的关键在于扭转当前国际合作不足的趋势，重回加强国际合作的轨道。当前的这些挑战都只能通过强有力的国际机构来解决，而这些机构如今正遭受削弱和破坏。因此，需要重塑这些机构，使其适应未来发展需求，以应对种种新兴挑战。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否则，我们只会看到局部的成功，但全球整体发展将陷入倒退，地缘冲突也可能进一步升级。
南方财经：推动全球在气候变化领域的合作至关重要，但颇具挑战。如何才能取得进展？
霍克希尔德：的确很具有挑战性。中国在这方面可以发挥非常重要的作用。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绿色技术出口国之一，比如电动汽车、太阳能电池板和风电设备。这些技术不仅帮助中国实现绿色转型，也帮助其他国家实现能源转型。
在当前国际环境下，我希望中国不仅继续通过技术和市场推动绿色发展，也能在国际外交层面发挥更积极的作用，推动全球在气候变化方面的合作。
未来的全球秩序或更多元
南方财经：中东局势紧张带来的石油冲击，会对全球经济产生什么影响？
霍克希尔德：近年来已经出现过多次能源冲击，例如俄乌冲突引发的能源危机。
相比过去，全球经济现在对油价波动的抵御能力有所增强，因为越来越多国家正在发展清洁能源，减少对化石燃料的依赖。
这也说明，绿色能源不仅关系到气候问题，也关系到能源安全。希望此次中东局势紧张，能促使各国政府，尤其是此前曾在美国压力下后撤的国家，加大对绿色能源的投入。
尽管未来走向难以预知，但地区内外的诸多相关方都有意愿，确保石油市场的波动性得到有效控制。冲突将持续升级还是快速得到遏制？还需要持续关注。但为了全球市场的稳定，各方将尽力避免局势彻底失控。
南方财经：长期的不稳定局势是否会加速去美元化？
霍克希尔德：存在诸多不确定因素，因此很难对其作出明确判断。坦率地说，我不敢预测这将对货币市场产生怎样的影响。
“去美元化”的讨论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美元确实有所走弱，但其韧性仍然超出许多人的预期。即便全球以美元计价和交易的比重在整体上有所下降，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依然占据主导地位。
我认为美国政府对相关风险会保持高度警觉。本届政府对市场动向十分敏感，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股市走势的影响。因此在政策选择上，预计会相当谨慎，尽可能控制潜在的外溢冲击，尤其是对全球经济以及美国本国经济的影响。
南方财经：当前国际金融体系是否足够稳健？
霍克希尔德：我的研究重点更多在地缘政治。但据我理解，当前国际金融体系的韧性不足。
许多国家的债务水平处于历史高位，尤其是在疫情之后。一些发展中国家甚至在偿债上的支出超过了医疗或教育支出。换言之，债务正逐渐成为发展的阻碍，并进一步影响全球稳定。因此，这是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与此同时，各国国防开支持续上升，全球范围内的国防支出增幅已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而国际发展援助却在减少。这些因素都会对全球稳定带来压力。
我认为当前国际金融体系并不具备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那样的韧性、灵活性以及政策工具储备。如果未来出现新的金融危机，国际社会是否拥有足够的政策工具来应对，这是一个值得担忧的问题。
南方财经：全球金融体系正走向多极化吗？
霍克希尔德：全球金融体系确实正在发生变化，但现实情况要复杂得多。事实上，我们看到不少西方国家——如加拿大、德国、法国和英国——都在努力与中国建立更紧密的贸易和金融联系。
整体来看，全球格局正变得愈发复杂。短期而言，这种变化无疑会增加不稳定性和不确定性，这既不利于全球和平，也不利于国际合作，更难以稳定金融市场和投资者信心。
但我认为，我们正处在一个过渡阶段。从长远来看，如果形成一个更加多极化的全球秩序，并且不同力量中心之间既存在竞争，也保持合作，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多元性本身可以成为一种优势，前提是各方仍然以共同的法律和规则体系作为合作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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